田红霞 (3)归宿
田红霞和牛伢被押回了他们的家乡小镇,那里已不是他们出去时候的那个样子了。游行的队伍,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遍街的造反袖章,满天飞的花花绿绿的传单。语录歌口号声声声入耳,打人者被打者历历在现。许多原来田红霞熟悉的地方现在也变得生疏了。她所在的小镇改成了“向阳镇”,她就读的小学现已叫“东方红小学”,镇上唯一的一条街竖上了“反帝街”的牌子,街上独一无二的一家供销社也被叫着“斗私批修供销社”。平地里也冒出了好多造反组织,什么“红铁笔造反兵团”,大概也就七八个人,当头的像是过去的诈骗份子冯元。什么“风雷激造反纵队”,成员是几个中学学生,领导他们的是过去被“双开”的一个角色。还有什么“独立造反大队”、“夺权领导小组”、“湘江怒吼司令部”“造反有理红色旅”等等,那些组织的总部就设在被打倒的过去的领导机构、政法部门的房子里。还有一些人田红霞也没有看见了。原来的镇长被打入牢房了,赵二爷得癌症死了,马六也不打更了,到外面串连去了。田红霞还没来得及回去看她那卧病在床的母亲,就被押到造反总部办交接手续去了。
接管政权的杜司令坐在缴来的太师椅上,他端着一个紫陶茶壶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对田红霞说:“田红霞,你终于落到了我手上。这么吧,牛伢和小女孩回去,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吧!”
田红霞反省什么呢?她在镇上工作时尽心尽责,把她分管的事办得领导满意,群众也满意,她应该说对得起大家了。她因为工作的关系发现县里拨下来的一笔宣传基金有些开支对不上数,她追来追去结果追到了也是在镇政府工作的现在的杜司令身上,发现已被他私吞了。而镇长追查这件事,田红霞交不了差,就只好把姓杜的给抖了出来。哪个晓得现在这姓杜的当道了。她知道,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到杜司令准备完毕,田红霞被押上了批判台。这个上台情绪激昂地诉说田红霞在过去编的一个节目中有几句话是含沙射影反对社会主义,那个拿着一叠稿纸在算田红霞复辟资本主义的账,还有的说田红霞在排练某个节目时说的一句话是她攻击无产阶级专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叫田红霞就是死也是不能承认的,承认了就意味着她会被打成反革命。于是,拳打脚踢就来了。田红霞死死地咬住嘴,任凭那些拳脚向她身上打来。最后,造反派又提起了田红霞勾引牛伢的那件事,并逼着牛伢作证。牛伢竟然点了一下头。这样,台下群情激愤,呼喊声越加激烈。杜司令竟然喊来了镇上的剃头匠肖老黑,要给田红霞剃阴阳头。这时,台下的黄翠冲上台来,愤怒地说:“那不是真的!”但她还才开口就被造反派揪出会场。可怜的田红霞就在他的丈夫牛伢的眼皮底下在公庭大众面前被剃头匠给剃出了一边头发。那一绺绺的长发往下掉,田红霞的眼泪就一把把地往心里灌。她并不为自己心爱的长发而心痛,她在为自己处于不利的情况下丈夫不帮她而感到伤心,她更为那事实被颠倒黑白使她枉背了黑锅而悔恨。唉!真理有时也被谬论所戏弄,好人却被恶狗咬得遍体鳞伤,田红霞的心呀就像被万箭穿透。
但这似乎还不解杜司令的恨,他叫人拿来画笔,把田红霞脸上涂得像个狼外婆,一块很重的木牌用一根细铁丝系着吊在田红霞的脖子上,跪着时不许她的臀部坐在脚后跟上,木板也就不能搁在地板上,那铁丝呀就深深地勒进了田红霞脖子的肉里面,痛得田红霞额上的汗就那样不断线地滴。批斗完后,又拉着她游街。田红霞就像她和牛伢上床一样木木地随那些家伙怎么凌辱,她知道同那些魑魅魍魉没有什么谈与不谈求情与不求情的。她走在大街上,显得那样沉着,她不觉得害羞。她相信,当年牛伢强奸她的事实是装在她的那些街坊邻舍的心中的。她的所作所为经得起乡亲们的考验和时间的考验。她忽然看到喊口号的人头中有人在向她眨眼睛,有人在向她点头,有人随着口号声挥起的手臂却忽然改变成向她招手的姿势,这使她心存感激。是呀,乡亲们敢怒而不敢言,他们用这种方式向田红霞示好,就是对她莫大的支持与安慰。她朝那些方向投出一丝感激的目光。
待田红霞遍体鳞伤身心疲惫地回到家,她终于像小孩子一样哭倒在母亲的床前。她有好多的委屈要向母亲诉说啊!田红霞的母亲让她哭够了,她轻轻地对田红霞说:“小霞,你给我拿把剪刀来,妈让你脱胎换骨吧!”田红霞把剪刀拿来,就靠坐在母亲的胸前。她母亲就在田红霞的头上一剪一剪地剪下去,剪得田红霞头顶上的水直流。流在田红霞的脸上,流在田红霞的腮下,流在了田红霞的心里。那水与田红霞的泪水融在一起,酸酸的,凉凉的。田红霞懂事的女儿噙着泪花也跪在她的胸前,伸手帮着妈妈拭着脸上的泪水,还把头贴在了田红霞的胸口上。祖孙三代就这样泪眼对泪眼,谁也不说一句话,但这里面包含着多么浓浓的亲情啊!
突然,她家的门被打开,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是黄翠。她气势汹汹地来到牛伢的面前,用尽她全身力气“啪”地一巴掌打在牛伢的疤脸上,打得牛伢的身子都歪了几步。“狗鸡巴牛伢!你还算是人么?!”黄翠吼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丢下牛伢像小丑一样傻站在那里,谁也不去理睬他。
杜司令对田红霞还不放过。她把田红霞作为知识青年遣送到了乡下,一个远离小镇的穷山村。三十出头的田红霞还算青年么?田红霞只得请母亲多照管一下她的女儿,而对牛伢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就要走了,田红霞搂着女儿,“要听话,好好学习。妈妈会经常来看你。啊?”女儿懂事地点了点头。
好在山村的乡亲们热情地接纳了田红霞,在生产队的队屋空出了一间房,并给她添置了基本的生活用品。这使田红霞感到了温暖。
但是,这里也太穷了。这里山虽多,却成不了林。那些大树在大跃进时已被砍得精光,只留下稀稀疏疏的小灌木在山上。除了做不好烧的烧柴外,别无他用。在脊薄的山土上长出来的红薯、荞麦之类的农作物,就像先天不足后期营养不良一样,小的小个头,瘪的瘪壳子,贡献给人们的实在太少。那些水田就是那些冷浸田,别说水稻,连杂草都长得不多。所以这里的乡亲过的日子都紧紧巴巴的。田红霞生活在这里过着艰苦的生活,但她心里还算是乐意的。这里虽不是世外桃源,却也少了不少人间的纠葛纷争。
乡亲们手把手地教田红霞做农活,使她学到了她在其他地方学不到的知识。有时,还诱发了她的创意。她就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下写出了诗歌散文之类的。在田间休息时,她就念给乡亲们听。那些世代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虽然不懂得什么语法修辞什么的,却会欣赏田红霞的作品,有时还能给田红霞提一些建议。有一个戴眼镜的竟能从全篇立意、结构、逻辑、语法、韵脚等方面提出中肯的意见,这让田红霞大吃一惊,想不到这小小的穷山村还有这样的人才。
是呀,他确实是个人才,他叫徐海锋,曾经是一个中学的老师,只因他发表的一篇文章中的一句话被人家扣上了帽子,使得他在大墙里面“锻炼”了几年,现在就转到他这久别的小山村来“锻炼”了。于是,共同的爱好使得田红霞与徐海锋的交往逐渐多了起来。田红霞发现,徐海锋并没有不正当的言论,在现在的情况下,他至多就是有点牢骚而已。他写的作品中,有对过去的怀念,有对现时的歌颂,有对未来的憧憬。在干农活中,他似乎比那些老农还在行。耘田他使唤着牛几个来回就把田耘得平平整整。浸种催芽他用盐水出粗存精,出芽率比别人的都高。大队里修个渠道堤坝什么的他叫人一头竖根标杆,他在这头在搁在架子上的脸盆里放点水再漂块小木块,几瞄几算就把工程大样放出来了。队里需要个木匠、铁匠、锯木匠、泥水匠什么的,他也插得上手。只是,找对象他就不在行了。不是他不行,而是在那样的天天喊抓阶级斗争的年月里,人们在这方面只能离他远一点。
田红霞还是喜欢和徐海峰交往,她觉得和徐海峰交往的过程是一个愉快的过程。这个大哥哥还能帮助她许多,要是牛伢有徐海峰一半对她的爱护他都满足了。生活上的重力活,徐海峰帮她做了。粮食不够吃,徐海峰悄悄地递上一些。蔬菜花样不多,徐海峰也会在他自己的菜土上摘上点送来。即使在她写的文字中,经徐海峰一润色,效果就是两样了。只是当田红霞有发表文章的念头时,徐海峰阻拦了。现在还有几家报刊杂志在正常运转?连《人民日报》都成了《新华社电讯》,你能发表得了吗?兴许哪顶帽子扣到头上,那就比现在惨得多了。田红霞也听进去了。
但田红霞还是有所分寸。在交往中,她尽量地让有第三者在场,晚上有时两人写什么文字时她也把房门打开。一天晚上,他们在队屋的一个桌子的两边清理工分账,田红霞的一只手不经意地碰到了徐海峰的手,徐海峰竟捉住了她的手,他还把她的另一只手抢了过来。两双手就这样温暖地握着,两对炙热的目光就这样久久地凝视着,凝视着。两人谁也不说一句话,但两人都体会着同一个意思。最后田红霞还是无可奈何地把手抽回了。她想着孩子,她和牛伢毕竟是法律承认的夫妻。
这天,田红霞向生产队队长请了假,她要回去看看母亲和孩子。走上十几里山路回到家,家里只有她母亲和女儿。田红霞望着母亲的头上又添了几绺白发,她想哭却不敢哭。她把带回的红薯、蚕豆、花生拿出来,祖孙俩会心地笑了。田红霞拿过女儿的作业本,字迹工整,绝大部分都打的红红的钩,这让田红霞高兴。女儿还拿出她姥姥给她用废纸做的作业本,女儿的作业和她母亲打的钩评的批语都在上面,这使田红霞也不由得夸女儿几句,也劝母亲注意保重身体。当问到牛伢时,女儿告诉田红霞,他帮着杜司令当军师去了。田红霞知道,牛伢抛头露面不行了,但他鬼点子多,他又知道街坊的一些老底细,这只看有好多人又要遭殃了。女儿讲,那个张大爷被杜司令整后上吊自杀了,那个刘婶到后山跳崖了,那个公社党委书记陈宏亮打得吐血拖到医院就断气了。还讲他们抄了好多人的家。田红霞听了这些,越加不安了,他晓得牛伢在里面作怪。
晚上,牛伢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他看到田红霞,口里冲着酒气说:“你也知道回来,你还有这个家吗?”田红霞说:“当初姓杜的逼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侮辱你的老婆时你一个男人干什么去了?你现在还好意思说?你同姓杜的混没有好处的,赶快收手吧!”可牛伢哪里听得进,他说,“现在是造反派的天下,我要扬眉吐气了。”田红霞说,“你扬得眉吐得气起来吗?伤害那么多无辜是要遭报应的。”牛伢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田红霞的脸上,“你还敢教训我?!”说完就扑到了田红霞的身上。田红霞对牛伢彻底失望了。她多想与牛伢离婚啊,但在面前的处境她有可能么?
第二天,女儿攀着田红霞要到乡下去。田红霞说,“那里苦,你不去好吗?”女儿说,“我不怕苦,放暑假了,我去几天就来陪姥姥还不成吗?”于是,田红霞就带着女儿到了山村。
女儿到山村一切都感到新鲜,但也看到妈妈太苦了。白天田红霞上工,她就在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晚上,田红霞就辅导女儿学习。女儿也聪明,她讲一遍,女儿就听进了。这让田红霞感到欣慰。待睡觉时,两母女睡在一起,女儿说,“同妈妈在一起真好!”田红霞说,“怎么好?”女儿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和您在一起。”
可还没等女儿在这里呆几天,家里就有人来报母亲病危的消息。待田红霞和女儿赶回家,她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田红霞泪水横溢地扑到了母亲的身上。
田红霞的母亲泪眼望着眼前的两个女儿,她似乎还有好多的不放心。尤其是田红霞,这小女的命太苦了,该要到哪一天她才能脱离苦海呀!但上帝要带她走她也没法,她就带着好多的遗憾和牵挂离开了这个世界。
办完了丧事,田红霞又回生产队去了。可她一边在地里干活,可心里又惦记着女儿。当她再次回到女儿身边时,女儿竟泪眼巴巴地对田红霞说:“妈妈,我同您到那里去读书好不好?”田红霞说:“那里的学习条件没有这里的好,你在这里读不行吗?”可女儿一再坚持,田红霞终于答应过几天再来接女儿。
田红霞一边到生产队附近的一个小学联系女儿读书的事,一边又抽时间整理一下她那狭小的房间。女儿就要来了,她也真想和女儿在一起,和她一起生活,也可以多教她学习点知识。虽然苦一点,让女儿知道一点苦也好,长大后她会珍惜今后的甜。她还找来一个装农药的空铝罐罐,把它洗净后采上一把鲜花插在这罐罐里,好让女儿高兴高兴。
这天晚上,田红霞回到了家里。她喊了一声女儿的名字,没人答应。她向女儿的房门走去,一股酒气和血腥气冲进她的鼻子。她似乎感到了什么,急切中她猛地推开了女儿的房门——啊!眼前的一切让田红霞惊呆了。女儿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她的身下是一滩血。再看看旁边的一个睡椅上,牛伢也光着身子醉醺醺地躺在那里睡着了。田红霞抱起女儿的身子,她使劲地摇,使劲地摇,她只想把女儿摇醒,可女儿耷拉着头,再也不理她亲爱的妈妈了。田红霞像万刀钻心,她对不起自己的女儿啊!她后悔在女儿向她提出请求时她没有及时地把女儿接走,她像欠了女儿许多,甚至她后悔她本不该生她。她简直发疯了。她,她!她她她她万万没有想到牛伢竟会在他自己的女儿身上干出这样的事来。他还算是人吗?他是畜生,甚至他比畜生还不如。他该千刀万剐,他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了。田红霞真的发疯了。她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向着牛伢的头上、身上狠狠地扎下去,扎下去!扎下去!!然后,她冲出屋子,冲入黑夜,冲向镇后的深潭,毫无牵挂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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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六月荷。
憾人的情感。
谢zxh0904。那段久远的历史让人难以忘记。
谢唐春芳荷莲。是写得惨,是“田红霞”她处于的年代以及她的经历迫使我这样去写。
谢亮哥。是呀,那个时代的悲剧让人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