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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红霞 （2）谋生

 

小镇上知道田红霞与牛伢一点点内情和去向的除了田红霞的母亲及牛伢的母亲之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镇长。是牛伢的母亲用十五档算盘算了三天三夜才算出来的这么一个远房亲戚。当牛伢的母亲找到镇长时，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找她这个镇长亲戚求情。镇长算是开了恩，为田红霞和牛伢开了张证明。别看就是这么小小的一页纸，在“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这一张纸就是田红霞与牛伢的护身符，就是地方政府接纳外人的依据。要不，就会把他们当“盲流”驱逐。那么镇长为什么会这样做呢？除了讲一点亲戚关系外，更多的还是为他自己着想。与其这样两个人天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倒不如让他们远离这里为好。省得赵二爷那些传统派天天找他叫嚷，也省得牛伢妈来唠叨，他不想把精力应付到这方面。再说，田红霞与牛伢不是政治犯，不是反革命份子，他们出去，他也不会负什么责任。

田红霞与牛伢来到远隔家乡一百多里的一个小镇，在那里租了一个房子住下不多久，田红霞就发作了。胎儿在她肚子里横位把她折腾了个半死，接生婆费尽周折总算把胎儿拉下了地。田红霞早已昏死，也不曾知道婴儿是死是活是男是女。待她跨入地狱的门判官不给她发通行证推回阳间时，她就急切地呼唤着自己的孩子。

襁褓中粉扑扑的孩子送到了田红霞眼前。是个女孩。田红霞眼望着眼前这个半睁半闭着眼嗷嗷直哭的孩子，伸出了她两只无力的手，把她搂在自己的胸前，并把乳头第一次塞进孩子的口中。小家伙竟然贪婪地吮吸起来。田红霞虽然是那样的衰弱，但她为自己成为母亲而欣慰。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孩子养大成人，让她接受好的教育，让她有好的前途。

尽管牛伢不轨的行径让田红霞铭记在心，但苦难的生活还不得不使他们合力去对付。牛伢也深知田红霞对自己的不满，此时他也只有直面现实，担当起大丈夫的责任。他没有多少资金，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谋生手段，只得摆一副象棋在街头下残局。

这下象棋残局在牛伢的小镇上还有市场。那些中年人老头子在街边为一着棋经常争得脸红脖子粗，也招来一些年轻人看热闹。牛伢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在人们的争吵中也长了见识，像“一虎下山”、“马擒孤士”、“海底捞月”、“双龙出海”、“ 弃车扬士”、“车行诡道”、“运炮制马”等残局都被他一一破解。但初来生处，不讲这小镇有多少棋迷，单是牛伢这一副面孔就吓得别人不敢近身。所以，牛伢经常在街头摆上一天没有一个人来和他对棋。

好在时间能让人们化解一些认识。善良的人们从开始对牛伢的惧怕慢慢地变成了怜悯，有些管他会不会下棋的也上阵给这个他们叫“疤子”的男人掏出毛把两毛钱。但田红霞与牛伢他们的日子还是过得相当地艰难。田红霞等孩子满月不久，就帮着旁边的一家茶馆当小工去了。

这茶馆也就两三间不成形的屋子，把木板壁卸掉，就形成了一个还有几根柱子和木地梁挡着的大厅，放上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配上一些椅子也就可以开张了。每当早饭过后，三三两两的镇上的、邻近乡村的老人就来了。端上一碗大碗茶，有的则自带一把茶壶，放上几片豆腐干之类的食品在桌上，就天南海北地聊天了。也没有打麻将、跑符、骨牌之类的，因为那都归为赌博一类，是国家明令禁止的。而打扑克老人们又不爱。即使有个草台班子来到小镇上唱几天汉剧、花鼓戏什么的，也要等到晚上才有。还有，就是镇上广播站在当街的地方安放的几个木箱子的小喇叭，也就早晚转播县广播站各几十分钟的节目，其内容也就是新闻、广播体操、革命歌曲等。声音不是太清楚，如果遇到刮风下雪把广播线损毁了，那就广播也听不成了。所以，没事的老人就多以聊天为娛了。当然，还有一两种娱乐形式可以在茶馆进行，那就是打渔鼓与说书。打渔鼓的就是抱个渔鼓筒，拿根木签子，再加一叶钹，艺人往那里一坐，边唱边念边敲边打就开始了。唱的大多是一些悲剧，如《赵氏孤儿》、《打渔杀家》等古词，那悲悲切切、哭哭嚷嚷的腔调也容易让人挤出眼泪来。这时到茶馆来的就加上了一些妇女大嫂了。说书的则一张桌子、一块惊堂木外加一把折扇就可以说开了。这说的老的也有，新的也有。老的像《薛仁贵征西》、《九打华府》、《瓦岗寨》之类，新的则是根据当时的形势编的一些故事了。而这时来听热闹的人就多了，有时大人小孩挤得茶馆没有空的地方。田红霞端茶捧水地忙忙碌碌地实在忙不过来。她一天忙下来，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可她还得去做，要不然生活就难以为继了。

在田红霞帮着做事的那段子时间，这茶馆就只有一个从外地来的叫朱明祿的说书艺人。他的书也说得真的好，这样来听的人就多，老板的生意就好，田红霞也就更累。田红霞在忙碌中也听得进一些。可不想这朱明祿不知怎么和老板闹翻了，头天还说得好好的，到第二天听书的挤满了屋子，而说书的却早已溜之大吉。害得老板叫天不应，唤地不灵。这，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这时，从不多言多语的田红霞跟老板说，我来试试吧！那老板眼睛盯了田红霞好半天，他不相信眼前这弱女子会有什么妙法。田红霞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田红霞上场了。满堂的眼睛都诧异地望着她。这不就是那天天为他们服务的女子那“疤子”的老婆吗？田红霞向大家一拱手，“各位乡亲父老，本田红霞应急为大家说书。有不到之处，恭请各位海涵。”她这一说，下面响起了寥寥的掌声。“现在我且说上一本《瓦岗寨》，请大家细细听来……”

“且说隋朝末年，朝廷腐败，炀帝昏庸，奸相把持朝政，他们残害忠虔，鱼肉百姓，致使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反隋义军遂揭竿而起。以秦琼、徐懋功、程咬金等人为首的四十六位英雄好汉在瓦岗寨歃血结盟，联络朝中被隋炀帝迫害的将领，招英雄、纳贤士，决心共同除昏君，扶明主，改天换日。他们多次与隋朝官兵浴血奋战，并联合各路反王聚兵四平山，欲在炀帝杨广下扬州观花之际除杨灭隋，但事与愿违，反而兵败四平山。而瓦岗的英雄们并不气馁，他们请英才，设妙计，几度大破隋将摆下的绝命阵，最终困死杨广，杀死奸相，成就了灭隋之大业。其后秦琼等人又助秦王李世民翦灭群雄，辅佐李渊在长安称帝，终于建立了一统天下的大唐帝国。”

听到这一开篇，下面的掌声如雷鸣般地响起。

“现在我且表上第一回，《秦琼当剑卖马》……”。田红霞声情并茂，引人入胜，将瓦岗寨一个个逝去的历史片段演绎得栩栩如生，动人心魄。每当说书告一段落，这往往是人们急切知道剧情关键的时候，田红霞却卖上一个关子，“欲知情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让那些虔诚的听书者在晚场或老板约定的时间又匆匆地赶到茶馆。以后的好多天田红霞又把《瓦岗寨》七杰闹花灯；南阳关伍云召反朝廷；贾家楼群雄结拜；程咬金三斧定瓦岗；隋军三打瓦岗山；十八国大战四明山；瓦岗军南伐红霓关；李世民得玉玺；尉迟恭抢三关、夺八寨；李世民登基等故事一一地说来，说得茶馆的墙都快要挤爆了，说得这小镇上人们不光在茶后饭余就是在做事时都把田红霞作为主要话题。

这个缺牙的老倌子说，田红霞真把《瓦岗寨》说神了。那个瘪嘴的老婆子讲田红霞这小女子怎么讲得这么好？有的人说，朱明祿算什么？他那讲的什么玩意儿？给田红霞提草鞋都不值哩！还有的人说，看不出田红霞这么年纪轻轻的，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

是呀，田红霞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说来也简单，那时她在家乡的小镇上就是搞文艺这一摊事的。她比那些艺人有文化，不像他们字认不了几个，全是师傅口授他心记，死记硬背下来的几本戏。当然，她也参了几天师，只是悟性比别人要高得多。她整理了《花木兰》、《七侠五义》、《岳飞传》、《杨家将》、《深宫惊变》、《薛刚反唐》等老版本，还编写了《公社新人赞》、《不坐花轿》等新书哩！

这样，田红霞就一本一本地说下去，还不断地编入一些与当时政治形势紧密结合的又饶有兴趣的如《夺印》、《送货路上》等段子在茶馆说，这样，当地政府也欢迎田红霞的这一举动，甚至还要田红霞指导一下镇上文艺宣传方面的事。

田红霞终于在这里站住了脚。几年过去，田红霞说书越说越好，整理的段子也越来越多，还有人请她到外面去说。田红霞实在忙不过来。而那个朱明祿后悔得只差吐血了，他不该和老板赌气的。这不，是他给了田红霞一个机会；他的位置给田红霞占了；他丢掉了这里的市场；人们还说他的闲话。即使他想来镇上打打擂台，人家也不会听他的了。唉，大意失荆州啊！

田红霞收入多些了，人们看她的眼光也不同了。牛伢的残局生意也像好多了。加上他旁边一个租书兼打气枪摊子的老头要把摊子盘出去，田红霞也就把摊子盘了过来。这样，田红霞与牛伢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小女儿也养得胖胖的。

可别看田红霞在书场上叱咤风云，大有男儿英雄血骨之气，但回到家她又回到小女子状态了。她最怕上床，一上床她就想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她总是耐心地带孩子，等孩子入睡了，就忙着做家务，再不就凑在昏暗的灯下写段子，尽量地拖延时间。但她再怎么拖延时间牛伢都好像在等着，等到田红霞上床就如狼似虎。田红霞就那样木木地躺在那里，随牛伢发泄。而有时牛伢酗酒后发狂，板子还经常打在田红霞身上，这样田红霞的家里在晚上就经常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叫声，这就引起邻居的不满。这样，人们纷纷把指头指向牛伢。说牛伢不是人；生在福中不知福；娶上这么个漂亮能干的媳妇还不知足，要是其他人前八百年就把他甩了；要是“疤子”还打老婆，大家邀起捶他一顿；云云。这下吓得牛伢大气都不敢出。是呀，牛伢在这人生地不熟而且人们都倾向田红霞这一边的情况下，他也不敢那么放肆打田红霞了。

但是好景不长，一场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革命很快就波及到这个小镇上了。那些雄赳赳、气昂昂的红卫兵小将，声势浩大地在小镇闹革命了。看到老字号的招牌，说是封资修的东西，拆！看到庙里的菩萨，这是迷信，砸！看到小孩身上的银项圈、富贵锁，这是宣扬封建主义，毁！看到家户的瓷坛、茶壶之类上面画有福禄寿喜的画或字，这是旧社会的产物，敲！看到那些唱戏的绣着龙凤麒麟的龙袍铠甲，这是长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烧！他们来到田红霞所在的茶馆，这是宣扬“四旧”的场所，是滋生资本主义的阵地，是生非惹事的窝子，砸它个稀巴烂！就连牛伢的书摊、象棋残局也成了对抗无产阶级的东西，还什么将帅兵卒皇亲国戚的，都通通地给抢去扔进了火坑。

这还是下马威的一招。其次就是斗了。斗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斗地富反坏右分子，斗家庭出身不好的子女，斗“二十一种人”，斗他们觉得有问题的人。于是，小镇成了大批斗的战场，人人批斗，人人自危。高帽子、大黑牌成了小镇的一大街景，大横幅、大字报装饰了小镇的门面，批判会、打砸抢代替了小镇往日的集市，口号声、呼喊声闹翻了小镇的天。那些帽子牌子今天被这个人戴着挂着，明天又移到了那一个人身上，后天兴许又被那个批人批得最凶喊口号喊得最响亮自认为最革命的造反派受用了。田红霞则就是他们固定批斗的重点对象。说她宣扬封资修的东西，是封资修的孝子贤孙，是向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进攻，必须狠狠地批判，踏上一只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田红霞工作是没有了，家庭收入就靠那个气枪摊子了，她家的生活又陷入了困境。整天她除了被那些造反派批斗外，就是强迫劳动改造。她不明白，我宣扬了什么？那也不正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吗？那也不就是中国的一种传统的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吗？丰富了老百姓的业余文化生活又有什么不好？退一万步讲，我紧跟政治形势说的那些新段子也错了吗？她想不通。但也由不得她去想通，甚至那些造反派也未必想明白了。他们就是要批，要斗，就是要砸烂一个旧世界。至于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是什么？这次运动的重点在哪里？怎样组织？怎样发动？怎样建立一个新世界？怎样把小镇建设好？他们不必多想，也不必要要他们操那份闲心。甚至他们把这当作一个泄私愤的好机会，一个捞资本的好时侯，一个出风头的好出处。

田红霞开始还正视造反派对她的批判，但造反派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现话似乎也说服不了她。她也懒得和他们辩。辩也是白辩。她就那么耷拉着脑袋随他们怎么批斗。她最关心的是小女儿在家里安全不？米桶里还剩多少米。但令田红霞与牛伢想不到的是，小镇的造反派外调到他们家乡的小镇，知道了田红霞的家庭出身，知道了田红霞与牛伢勾搭的关系。于是，他们对田红霞的批斗成了打斗，牛伢的气枪摊子也给砸了，最后把他们押回原籍。

等待田红霞的日子是什么，她不知道。她想绝不是好日子，可能会比这更加严峻，更加凄惨……

厚积而薄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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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筱庄。

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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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亮哥。

有看头,等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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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六月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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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