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红霞 (1)怀 孕
这天夜里,小镇上的戏院里正在演出采花郎调戏民女的一场戏。忽然,舞台上的灯光渐渐地暗下去了。这可不是剧情的需要,而是挂在台口的两盏汽灯没气了。于是,负责灯光的赵铜匠赵二爷连忙拿起一把道具椅踮在上面给汽灯打气。那两个演员又不好进后台,就在那里蘑蘑菇菇扭扭捏捏地做着动作消磨时间,好像在把戏唱下去的样子。赵二爷一只手扶着汽灯,一只手则捏着汽灯上的加气杆的柄一下一下地用力地往里面压气。这一用力,衣服就往上抻着,肚皮都露出来了。而他又是一个垮皮肚,眼看着裤子就在慢慢地往下掉,引得台下的观众哄堂大笑。这时,更夫马六屁颠屁颠地跑来向赵二爷汇报情况。没等他开口,赵二爷命令马六,“赶快把我的裤子提一下”——这才应了赵二爷的急。
别看赵二爷这个样子,他可是小镇上说得起话的人物。其一他出身好,解放前他就一个做铜货的穷工匠,土改时他是农会的领导成员。其二他在镇上辈份高,喜欢管事,也镇得人住。他虽然没当什么官,但他的狐朋狗党多。他一吆喝,就有好多人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转。其三,他的手艺好,他做的铜勺子好多稀奇古怪的花纹他都可以錾在上面。他做的铜脸盆又薄又牢实又好看。他包的剑鞘比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装那两把宝剑的剑鞘还精致。还有他做的水烟壶、包的旱烟袋脑壳乡里横十里竖十里的老倌子还要排队哩!像这舞台上的汽灯,能点铜焊的更是非他莫属。所以好多人都要请他甚至巴结他。当然他也正派,没得人抓住他的小辫子,也不敢抓他。到了后台,赵二爷问马六,“有什么事?”马六两只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嘴凑到赵二爷的耳边,“田红霞怀孕了!”“啊!”赵二爷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还了得!”赵二爷愤愤然了。
这田红霞可是小镇上的美人儿,在镇里又搞了一个管理员的好工作。虽然家庭成份不好年龄也大了,但毕竟她还没有处对象没有结婚呀。“是哪个狗日的做的好事?”赵二爷的脸都有点发紫了。“我也不晓得。”马六战战兢兢地说。赵二爷有点不耐烦地发问:“你听谁说的?”马六连忙说:“黄翠。”“散戏后你给我把黄翠找来。”“是的。二爷。”
待马六把黄翠叫来,这个口无遮拦的黄翠就向赵二爷讲,“那天我看粟医生摸田红霞的肚子,我听她俩说的。”看来是真真切切的了。“你向田红霞问清楚,再来告诉我。”赵二爷向黄翠交待了任务。
为什么赵二爷这么关心这件事呢?因为这小镇上如果两个正式谈恋爱的没有拿到结婚证之前就出了事那都是有伤风化不得了的事。轻者说是通奸要批斗。即使这两个人结了婚,也一辈子在这镇上说不起话。重者如果是男的强奸了女的,那是要坐牢的,甚至杀头。而这之前都认为是黄花闺女的田红霞挺起了大肚子,那问题就不是一般的问题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赵二爷太喜欢田红霞了。
田红霞的家在解放前是这个小镇上的首富,她家的房子都占了镇上的小半截街。但土改时绝大部分都被当着“果实”分给了穷人,只留下上街的一幢七间房的屋子的其中四间房留给她家,而另三间房则分给一个叫牛伢的家里了。田红霞父亲土改后不久就病死了,留下了他的当小学老师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田红霞是最小的。她的姐姐出嫁早。寡母孤儿再加上那时的政治运动多,她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好在她们遵纪守法,人缘又好,所以也没有人对她们格外地歧视,只是迫于政治需要有时要那老师挎块牌子跟着那些地富反坏分子在台上亮亮相。尤其是这田红霞,又老实,又聪明,写得一笔好字。别看她不多言多语,文艺活动她又在行。去年她排练并主演的一个文艺节目到县里参加国庆12周年汇演还获奖了的。于是,赵二爷向镇长说,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田红霞是个人才。于是,破格要田红霞管起了镇上文艺的这一摊子事。田红霞更把这一摊子事搞得有声有色的。她个人的终身大事呢?虽然她也二十三、四了,但似乎她并不着急。有好多家庭成份好的青年托媒人找她,她就是不开口。可怎么一下子就出了个爆炸式新闻的呢?
这天,黄翠来到田红霞家里。家里只有她,还靠在床上。她妈教书去了。黄翠的到来,田红霞多少有点恐慌。她下床就去给黄翠倒水。黄翠问,“你这一晌请假在家里干什么?”田红霞说:“黄姨,我生病了。”“你生的什么病呀?”黄翠追问。“我……”田红霞不知说什么好。“该不是肚子里怀起什么了吧?”黄翠蜻蜓点了一下水。“没……没有!”田红霞急了。黄翠这时单刀直入,“田红霞,你不要隐瞒了。我都是过来人了,你刚才走的那几步路还有你那肚子我还看不出吗?还有,那天你和粟医生说了些什么?”这一下田红霞慌了,她直哭。“对方到底是谁?”黄翠又进了一步。田红霞还是直哭。“田红霞,出了这么大的事,哭是不解决问题的。你应该晓得它的严重性。”田红霞还是直哭。她不管黄翠怎么问,怎么上纲上线,她除了哭再没有什么了。
黄翠看问不出什么了,只好向赵二爷交差。但她肯定了一条,田红霞确实怀孕了。
赵二爷恼怒成羞,带着一帮人就到田红霞家去示问。可田红霞不见了。
田红霞到哪里去了呢?人们打起灯笼火把到处找,可就是找不到。赵二爷想,会不会到小镇后面的河里投水?想到这里,他连忙带着人向河里一个深潭边赶去。只见前面水里有个人影在慢慢变矮,赵二爷越发跑得快了。可他那垮皮肚又不争气了,裤子又在往下掉。他急忙喊前面的马六,你赶快给我跳——田红霞得救了。人们七手八脚地把田红霞抬到卫生院,一番抢救算是醒过来了。赵二爷派黄翠守护着,这才大队人马收兵回朝。
但事情决不能一了了之。第二天,赵二爷亲自来了。“田红霞,你干的好事!你辜负了我的一片好心。”田红霞一边哭,一边赔不是。“那狗杂种到底是谁?”赵二爷发怒了。……,田红霞还是咬着牙。“你不说行吗,你?”赵二爷简直是恶狠狠的了。“是,是……牛伢。”田红霞终于吐出了几个字。赵二爷听了回头就跑。他带着派出所的人抓牛伢去了。
这牛伢是什么人呢?牛伢是田红霞的邻居。原先牛伢也是一个标致的后生,年龄比田红霞稍大一点,也相当聪明。那时田红霞有点意思,但牛伢好像心高,两人也就来往不多了。哪个晓得前年牛伢那当猎人的老爹要他一起做火枪药,结果一团火光在他们眼前一爆,牛伢的老爹当时就向阎王爷报到了,而牛伢命虽然保住了却烧成了个丑八怪。面部全部毁容,下颌和胸部连起了,一只手也烧得残缺不全,那两个眼睛瞪着更是人见人怕。这两年牛伢故意与田红霞搭讪,田红霞又不太理了——田红霞又怎么看得起这个这山望见那山高又丑陋不堪的人呢?
这边的牛伢被抓走,那边的牛伢的妈就在骂街了。她那话难听得很。说田红霞这个女的不简单,晓得她同哪个男人勾上了,还来泼她儿子的脏水。别看她儿子现在这个样,他行得正,站得稳。田红霞讲这些话,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资产阶级污蔑无产阶级,最终不得好死。街坊中也有人跟着起哄,“这田红霞也太不象话了。”说得田红霞招架不住,但她实在不想多说,谁叫她投错了胎呢?
但牛伢帮了田红霞的忙。不是别的,是牛伢招供了。现在牛伢坐在审讯室里,开始他还自以为根红苗壮,还想抵赖。派出所的讲,“我看你还是识相点。人家田红霞都讲了,你还瞒得了吗?要不要给你几家伙再说?”牛伢还在顶嘴,那边的棍子就真的打过来了。打得牛伢哎哟哎哟的。牛伢知道不讲是过不了关的。心一横,就竹筒倒黄豆,来了个底朝天——彻底地交代了。
“我晓得我这样子是娶不到媳妇了的,于是,我就打起了田红霞的主意。田红霞就和我在一个屋子里住。她的房就在堂屋边,板壁只有一人多高,上面就那么空着。于是,有一天晚上,我从房顶上进入田红霞的房里,就按住了田红霞。如果她不顺从我,我就掐死她。求生的本能使田红霞屈服了,于是我就……。有了第一次,就有了以后的很多次。我知道她家庭成份不好,她不敢张扬,就变本加厉,也就使田红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牛伢这些话一讲完,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签了字,按了指印。派出所到现场取了证,不几天就把牛伢押到县城里去了。
事情好像是水落石出,但也没有那么简单。小镇上这几天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个事。多数人都倾向于赵二爷的意见:牛伢手段恶劣,罪行严重。要求报请政府,将牛伢就地正法。也有给牛伢讲好话的。但不管怎样,田红霞都不敢见人。这时牛伢的妈知道性质严重了,看来她儿子“无产阶级”的红帽子也救不了他了。于是牛伢的妈给田红霞磕头了,要她给牛伢讲好话。田红霞横着个脸,她痛恨眼前的这个压制她的牛伢的妈,她更痛恨牛伢。她实在看不起牛伢,不能容忍牛伢的流氓行径。她恨不得亲手杀了牛伢这个禽兽。
当牛伢这个魔影出现在她的身上时,她奋力反抗,甚至把牛伢的手咬得鲜血直淋。但牛伢的手肘压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喊也喊不出,气也喘不过。如果牛伢的手再重一点,田红霞这个弱小女子必死无疑。当然,牛伢的手完全重得下去,但他的目的并不是要把田红霞弄死,而是要弄到手。最终,牛伢把田红霞弄到手了。
躺在血泊中的田红霞又羞又恨,她想到了死。但绳套套到她的脖子上就要蹬掉脚下的凳子时,冥冥中她好像看到父亲在对她说,你忍心丢下你可怜的妈妈走吗?她想到了她憔悴愁容的母亲,她的头又不得不从绳套中伸了出来。她想告发牛伢,但在这样的年代谁会听她的呢?可能还没等她说清而被人家反搭一耙。她还想到了出逃,可哪里有她一个弱女子容身的地方。田红霞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她还不敢告诉母亲,她只能把痛苦默默地压在心里。听天由命吧!但牛伢这个家伙不是只尝一次鲜的家伙,他要田红霞成为他的妻子,为他传宗接代。,田红霞只能任牛伢肆意凌辱,眼泪就那样无奈地流湿着枕头。当她发现身体出现异常情况时,她还懵懵懂懂地看医生,以为得了什么病。知道是这么回事时,她吃打药,勒紧裤带,跳绳,从高坎往下跳。知道无望时,她只得认了。但她不敢想她迟早会到来的结局。而黄翠的出现,使田红霞感到与生俱来的恐慌。她怕面对赵二爷,怕面对镇上的父老乡亲。于是,她就不顾一切了。所以,现在那窗户纸已经戳破,田红霞的心倒还坦然了。她所以,任牛伢的妈再怎么求情,甚至她母亲都有点妥协,田红霞也不能原谅。
眼看着县里有关牛伢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田红霞的肚子也一天天地往外鼓。这天晚上,黄翠悄悄地来了。她只向田红霞说了一句:“牛伢死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黄翠走了。田红霞却还在回味这句话。是呀,孩子怎么办?她怎么办?她虽然是受害者,但不能说就没有人说她的闲话了。如果牛伢真的死了,不见得没人说是田红霞害死的。牛伢的妈更是会找她拼命。即使有法律保证,但她拦不住别人的嘴,牛伢的妈还有那些看戏不怕班子大的人报复她这地位低下的家庭简直是易于反掌。但如果她为牛伢担一肩,那人们的口水也会像水龙头一样向她冲来,她受得了吗?而如果与她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她又能受得了吗?她值吗?但她带着孩子背着不好家庭成份的名她又能活下来吗?即使她不想活了,可孩子毕竟是自己身上的肉啊。唉!女人哪女人,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女人,田红霞觉得自己的命怎么这样苦呀!田红霞在左右为难。但为了儿子最终她不得不动摇了。当牛伢的妈再一次地向田红霞求情时,田红霞挺着肚子到县城里去了。她向法官陈述了她是主动与牛伢暗地来往的事。这一下牛伢的性质就变了。虽然牛伢不知道田红霞在救他,但田红霞这个受害者咬定是两人勾搭的,法院也不好认定了。最后,牛伢被释放了。
当牛伢这个心术不正的人还算幸运地回到小镇时,这在小镇上又掀起了波澜。人们开始纷纷指责田红霞了。尤其是赵二爷气得直哼,想不到他举荐的人竟是这样。田红霞成了祸水,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她在镇上的差事自然给抹了。田红霞如坐针毡,每天就掐着时间像不得完。
这天早晨,人们忽然发现田红霞和牛伢两口子不见了。人们没有当一回事。反正都不是好男女——除了黄翠谁会知道田红霞代人受过的事呢?后来,听说他们是到了外县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们到底幸福不幸福呢?那就只有他们两口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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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伢死与不死的问题上我选择了现在这种结局。因为如果让牛伢死掉,田红霞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难以生存,那么也就意味着她的孩子也生存不下去。换句话说她救牛伢只是为了孩子,而且愿意遭到更多不明内情人的谴责。由于田红霞母爱的天性及她地位低下的现实,她虽然选择了迫不得已的逃跑,但与凶残的她不爱的牛伢生活在一起,可以确定,她的结局是悲剧。至于留下现在的这点伏笔,是便于以后故事的继续。
谢六月荷。那个时代人们自尊自爱的意识强得多,尽管有文中的牛伢之类,但毕竟少多了。现在的开放,有的人根本不当一回事了,这也是一种悲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