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
十一月,是这块土地上曾经出现大流血的月份。我献上这篇短文,以纪念那些流血的英雄……
像往常一样,朗生将上半晚准备好的一担蔬菜挑上走出门。然后他放下担子,用一把牛尾锁把门锁好,再挑上担子借着拂晓的些许晨光吱吱呀呀地向城里走去。
这卖菜的事也是个苦差事,白天要把大部分的时间用在菜地里。要给这种菜上肥,给那种菜锄草。给这一条菜苗扎竹架,给那些瓜蔓拢拢藤。这块地快过季节的菜该毁掉再播下新的菜种了,那块地的菜该割下或者摘下一些上市了。忙乎到傍晚,还要赶快把上市的蔬菜到地边的堰塘里洗一下,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把菜整理好,装上担。睡上几个钟头的觉他就要出门了。苦是苦,但坐在地边看到经自己的手侍弄出的长得笑嘻嘻的蔬菜或者数着卖菜换来的几毛钞票,华生心里也乐滋滋的。
朗生的日子过得也还将就,去年多病的娘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就一个人守着离城不远的这间小茅房过日子了。虽然也三十了,但谁会看得起他这根穷光棍呢?加上兵荒马乱的,兴许今天还活得好好的,明天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子弹就到阎王老爷那里报到了。唉!过一天,算一天。他不想,他也就这么过。有时,他也把卖菜的钱多支出几个,割点肉,打半瓶酒,一个人享受享受。
当朗生把菜担挑到城门口时,今天的气氛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城门口多了几个站岗的士兵。待华生走到士兵跟前时,那些兵们还在他身上摸了摸,连菜担子都用一根铁钎子戳了几下。为什么要查呢?说是要查奸细。到了他经常卖菜的地方,无论是卖菜的还是买菜的都在议论,“日本佬要打进来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人们都知道,日本佬残忍得很,烧杀掳抢,无恶不作。见到男子汉不是抓去当挑夫就是当他们的活靶子,见到年轻的女子轮奸后就把她弄死,连老人孩子也不放过。日本佬在人们的眼里,就是吃人不眨眼的恶魔。那些卖完菜的匆匆忙忙地背起挑篮就走了,那些买菜的也慌慌张张地往回奔。街上出现了好多好多全副武装的当兵的,在一些关口上堆沙包,修工事,在城墙上面架枪,在楼房等制高点运送弹药。墙上贴的告示以及几个士兵拿着冰铁皮做的喇叭筒在满街嚷嚷的都是一个内容,日本佬要打进城来了,除了军队所有的人要赶快出城,包括转移财产。看来,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朗生也为他天天见到的这座城市担心了。这是一座多好的城市啊!它后面是高山,前面有一条江,再过去就是一个号称八百里的湖。这可是真正的鱼米之乡呀!这个城市在这富得流油的地方当然就是富市了。这座古城大小街好几条,人口好几万。它处于一个非常重要的地理位置,上通云黔川缅,下达粤桂港九。既是军事要冲,又是揽财胜地。所以城里商贾云集,日进万斗,人涌如潮,热闹非凡。可是,这么好端端的一座城市就要毁在日本佬手中,华生恨死那些日本佬了。还有,朗生也为那些军队担心,他们几千官兵能够抵挡住上十万日本佬吗?政府怎么不多派点军队来?他们守得住这个城市吗?该要死多少人哦!
朗生回到家里,看到许多兵在他们附近在修外围工事。那工事修了几层,差不多修到朗生的这个村子边上了。村子里闹得人心惶惶的。不少乡亲都在清理财产,打上大包小裹,做好逃离家乡的准备。有的老人孩子多的家庭则动身转移了。朗生也清理了一下他觉得值钱的东西,可清来清去也没有什么。几个不多的钱,几件不太像样的衣服,几斤粗粮,一卷铺盖,也就是这些。他也懒得到菜地里去了,谁晓得这一仗一打他这地还成不成地,不是被炸得大坑小窟窿的,就是给踏成一块坪。就是有点菜也会被扯光。送给这些守城的军队他都心甘情愿,如果喂了日本佬那些王八羔子,他就要骂娘了。朗生不准备走,他就一个人,他的家也靠山近,就是打起仗来他往山里一钻,相信那些日本佬也抓他不着。
还没等人们准备完毕,那些日本佬就汽车大炮加先进武器气势汹汹地向这边扑了过来,很快就包围了朗生天天相依的这座城市。并与守军的外围部队干上了。
这些日本佬先是用炮轰,轰得守军阵地上硝烟滚滚。然后是步兵上阵,向着守军的阵地冲。快冲到朗生的茅草房了。而守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拼命地进行还击,炮轰的土压住了他们,他们抖抖土又把仇恨的子弹射向敌人。前面的战士倒下了,后面的人就接着拿起了武器。他们顽强地坚持着,抵抗着。所有活着的人没有一个后退的,所有的武器都发出威力。他们以一当十,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他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在他们的阵地前也留下了敌人成片的尸体。
朗生在山边看得真切,他被守军的英勇行为所感动。待到双方暂时停战的晚上,朗生竟神差鬼使地向打仗的地方摸去。他是想看看那块早已成为一块焦黑废墟的住宅地?是想看看已是连片的坑与塘的菜地?是想看看守军虽是简易但又坚固的工事?还是想看看日本佬遍地残缺不全的尸体?这可能只有朗生自己晓得了。反正他已经去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危险。突然两边阵地向他射来的子弹提醒了他。这毕竟不是他一个老百姓该去的地方啊。他就地伏在了一个弹坑里。忽然,他觉得身子底下像是压着一个什么,一摸,竟是一支手枪。朗生顾不了许多,他几个滚一打,拿着枪便向山上冲去。
朗生没命似的往山里冲。这山里他熟得很,哪里有条沟哪里有道坎都装在他心里。他像一头豹子蹿过几道岭,他停了下来,坐在篝火边玩起他捡的枪来。这是一支不太新的手枪,上面沾着泥土与血,想是哪个日本佬的一个军官用的,只是他抽出来就永远放不回他的枪套里了。活该!
朗生可是第一次玩这玩意儿,他只晓得那枪口是绝不能对着自己的,他看到战场上都是枪口冒出的火。他用一块破布试着擦一下枪上的土和血,擦着擦着擦到枪把边那个圈圈里时,突然“啪”的一声一颗子弹从枪口飞去,把朗生吓了个半死。好在深山老林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声枪响。待朗生回过神来,他忽然领悟到,开枪竟这么容易。他准备拿着这支枪以后再办点什么。
第二天,那边的枪声又像煮粥似的响了,朗生又过来坐山观虎斗。阵地上打得正火热。朗生又望望村子里几间残存的屋。突然,几个日本佬从两间屋子里押出两个人来,那不是张爹和李婶吗?那时,村民劝他们逃难去,这两位老人就是不肯走,都讲的我是黄土快要埋到顶的人了,看那些日本佬会把我怎么样?现在那些日本佬举起带刺刀的枪就向两位老人捅去,两位老人就那么倒下了,看得朗生眼里直冒血。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把枪捏得紧紧的,他把仇恨记在心里。
这边的战斗越打越激烈,守军好像支撑不住了,日本佬已经越过了一道防线,但又被守军用手榴弹给炸回去了。那些守军满脸血污,有好多缠着带血的纱布,在忘我地拼杀。朗生又看看整个城市,四周都被火光与硝烟所包围。枪炮声不断,冲杀声常响。可见现在这座城市还在守军的手里,尽管他们打得异常地艰难。华生真佩服这些英雄。可以说他们绝大多数都不是本地人,他们都有父母,有的可能有了妻子儿女,他们南北转战来到这里,他们为了谁呢?他们不是为了朗生所处的这块土地,不是为了华夏这个饱受欺凌的民族吗?那些已经倒下的烈士,今后该要好好地祭奠他们呀!那些兴许能活下来的英雄,我们也应该记住他们的功劳。朗生这么想着。他祈祷着,守军啊,你们要坚持住。他也焦急地盼望着,援军要快点赶来啊!
这边的日本佬看来也相当地骄横。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武器精良,长驱直入到这城边,怎么也想不到会到这里遇到一块难啃的骨头。从他们得到的信息看,这里的守军也就八千人,十数倍于守军的他们怎么就攻克不进呢?虽然是敌手,他们倒也佩服这支英武之师了。但时间容不得他们在这里打消耗战,打蘑菇战。于是,使出浑身解数,亮出十八般武器,连毒气弹都用上了,但还是寸土没进。整分队整分队地往前冲,留在战场上的只有成堆的死尸。那些日本佬也不是没有怕死的,但还是被督战队逼了回去,有好些就死在督战队的枪口下。突然,朗生看到一个受伤的日本佬疯狂地朝山边跑,督战队的枪都没有打着他。他就那样亡命地跑,不知要跑到哪里。其实,这时他的后面已经没有追兵,人家现在没有精力对付他。他以为安全了,可以活命了。可当他抬头一看前面,朗生的枪已对准了他。还没等他举起他的“三八大盖”,朗生的枪响了……
说实在话,朗生在枪响之前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对一个现在比自己弱的伤者,他这样做道德吗?在这之前他可从来没有摸过枪,他连鸡都没有杀过呀!但他想到刚才倒下的张爹和李婶,想到战场上的那些守军将士,想到那些逃离家乡的乡亲,想到这个残缺不全的国家,愤怒的子弹就从他的枪口射出了。
但是,非常不幸,前面守军的阵地还是被日本佬破了。那些守军没有了子弹,没有了炸药,他们抽出刺刀,举起大刀,搬着石头,在与敌人肉搏。只见阵地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这个削掉了敌人的头,那个的胸膛被敌人的刺刀扎穿了。这个咬下了敌人的耳朵,那个的头颅掉在了发烫的阵地上。他们最终寡不敌众,都为国捐躯了。敌人像蝗虫般地向城门涌去。
朗生的眼睛红了,像是在射血。他紧攥着枪,几次想冲下山去,可理智还是提醒了他,他下去不是送死吗?死他倒也不怕了,那么多的将士不是都死了吗?但他想死都要等到以后去死,等到援军来了他再去拼杀。
可是援军就是迟迟不来,而这个城市却被敌人攻破了。守军大部还在城里与敌人展开巷战,只有为数不多的去接应援军。这时这个城呀,已经是火光冲天了。那么多的文物古迹,那么多的楼宇商厦,那么多的民房住宅,那么多的花草树木,都葬送在这些强盗手中了。还有那么多可爱的将士,都战死在这些强盗的枪下。朗生恨不得要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此时,朗生再也按耐不住,他凭着路熟,拿着枪窜进城去。
那些杀红了眼的守军与杀红了眼的敌人在街头巷尾遭遇了,在城头血战了,在楼顶拼刺刀了,在不管是什么地方想尽办法消灭敌人。朗生看到,有的守军在熊熊燃烧的烈火的楼上牺牲了,有的从城楼上倒了下来,有的被炸死在街道上,有的被活埋在瓦砾中。活着的没有一个惧怕的,他们举起刀枪,踏过战友的尸体,又坚毅地像敌人扑去。这时,守军已没有什么成排成连的编制了。人之为战,巷之为战。是当官的也好,是当士兵的也好,是文职军人也好,是伙房师傅也好,他们几个人遇到一起就是一个战斗小组,甚至一个人也是使日本佬丧胆的杀神。守军看到朗生这么个老百姓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先是一怔,继而就纳朗生入伍了。朗生领着几个人这里撂倒几个日本佬,那里端掉他一个小分队。手中的枪没有子弹了,抓起敌人的武器又向敌人开火。见到街上的敌人一冒头,这边窗子里的枪就响了。待到敌人炮轰这房子时,朗生他们又绕到了敌人的后头。他们就这样与敌人打起麻雀战。但强大的敌人也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敌人倒下一片,而守军也被打得越来越少。朗生看看身边的人,开始的好几个现在只有一个人给他作伴了。当他们被逼到一座楼房走投无路时,突然冲锋号响了——援军赶到了。
日本佬只得丢下武器仓惶逃窜,他们在这场战斗中“贡献”了2万多具尸体。这座城市经过战火的洗礼又重新回来了,只是差不多是一块废墟了。
到部队集合时,从燃着火冒着烟的楼房巷道走出的相互搀扶的守军不过几十人了,而且都是伤痕累累的。一个长官来到朗生面前问何去何从时,朗生拿出缴获的枪,斩钉截铁地只说了一个字,“干!”
朗生拿着枪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他随着这支部队与日本佬又打了不少仗,直到把那些强盗赶去这块国土。后来他随着部队也是在疆场驰骋。只是几年后在山东的一次战役中,朗生却脱离了这支曾经号称英武之师的部队,而投奔到他认为会给他带来光明的部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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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筱庄。是的,常德会战。
谢亮哥。学着写个战争题材的。
谢亮哥。学着写个战争题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