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斯米尔诺娃挥了挥手
我从十一岁起便开始学习俄语,那时我刚进初中。由于我们学校是一所重点中学,因此我们从初一年级便开设了俄语这门课。比其他中学早了三年,而且还是老外—— 一个在俄国十月革命后就流亡到中国的白俄教的。可以说是得天独厚。这个白俄懂汉语,但在课堂上只在必要时才讲点汉语,多数时间都是用俄语教学,他很爱我们这群中国小孩,下课后我们常常到他家去玩,因此我们的听说能力都还不错。后来这个白俄回国了,从此我们便很少有机会说俄语。接着我在高中又学了三年,进入大学又“深加工”了两年。那时学俄语是为了向“苏联老大哥”学习,因为“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学俄语有很强的政治倾向。后来中苏两党关系恶化,苏共被我们定性为“修正主义”,我们每天高喊着要“仇视苏修”,语言这个本来没有阶级性的交流工具同样又有了负面的政治倾向。不要说看看俄文资料,就是平时说一两句俄语有时也被某些人怀疑为心怀叵测而被“上纲上线”。我学了十年俄语,老实说,除了几十年后用于评定技术职称外真是一无所用。俄语 —— 这柄被我磨了十年的一把剑,没有任何用武之地,它成了一块弃之高阁的废铁。我常为学了那么久的俄语以后却再没有机会和俄国人交流而遗憾。
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公元二零零二年的十二月份的一天,我才终于遇上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我所学的俄语才派上了一点点用场。
那一天一个剧团来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城演出,其中有几个俄罗斯姑娘表演她们的民族歌舞,剧场就在市内的一个公园里。这里的人大都没见过俄国人,演出公司的广告做得呼隆呼隆地,票价不菲,三十元一张。观众人山人海,演出公司的老板竟要她们一天连演三、四场。看他们赚得坑满谷满,这时便有人怀疑演出公司的老板是否做了假,俄罗斯的姑娘会跑到这里来找这份苦饭吃?因为这年头商家掺杂使假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剧团难道就不可以从我国新疆地方招来几个哈萨克姑娘,同样的高鼻子、绿眼睛、金发白肤,不也能以假乱真?这年头水货还少了?更何况在这个小城里只有一些中学生才懂点外语,至于能讲俄语的人真是凤毛麟角。又有谁还会那么较真?
我在公园里刚好遇见了一个和我熟识的管理员,谈起这群俄罗斯演员他也有同感。听说我大学毕业于六十年代,便问我懂俄语不,我说还行呀,他就说我带你去和她们聊聊吧,看看是真货还是假货,要是假的我们就去举报12315打假,罚他们的款。我有些好笑,工商局和文化局各有他们的势力范围,工商局岂敢把油瓢子舀到文化市场去?不过看俄国人演出,甚至找机会和他们聊天是我向往已久的事,要我和她们接触,我何乐不为。
经过剧团里那个艺术总监同意后,我俩便来到那个简易舞台的后面。这时那几个俄国姑娘正在那里休息。虽已是初冬时分,那几个姑娘还是一身盛夏打扮,她们的眼皮上涂着一层蓝蓝的眼膏,穿着短裙短衫,深统皮靴,玉臂白肤透着粉粉的红色,那修长的颈、美丽的锁骨、丰满的胸,很有欧洲女人的风韵。
我走近她们后,用俄语说道:
“Hi!美丽的俄国姑娘,你们好!”大概是因为我的俄语还讲得地道,那个高个儿的姑娘略有惊异看了一下我,微笑着回答我:
“你好,先生。”
我接着说:“姑娘,我看过你们的演出,真是棒极了。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让我们来认识一下,我叫……”
“当然不反对。先生,你的俄语说得真流畅。我叫斯米尔诺娃。”
这时我们便聊开了。我好奇地问她:“你喜欢中国吗?”
她说:“中国好。中国改革开放,人民生活比我们富裕。市场上什么都有卖。”
见有人和这几个俄国姑娘谈话,一会儿就聚拢一些观众围观。我猜想,这当中也许有会说英语的,这时我改用英语说道:
“姑娘,你能讲英语吗?”
那个姑娘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我立刻用俄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她摇了摇头。
我又说:“你为什么不称呼我‘同志’呢?”
“现在俄罗斯已经不时兴叫‘同志’了。那是前苏联时的称谓。”她回道。
我一下反应过来,时代不同了,就象我们这里一样,现在大多数人最乐意人家喊他“老板”、“先生”、“小姐”,只有一些老头仍然在使用着“同志”这一传统的称谓。
这时那个艺术总监走过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他对我说:“先生,您可以和这位小姐给观众合唱一曲苏联歌曲吗?”
这时我有些抱歉地对他说:“不行,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把这意识用俄语转述给身旁的斯米尔诺娃,她有些些遗憾,但却很高兴地收下了我送给她的那张漂亮的IC卡,并热情地将我亲拥了一下,说:“希望还能见到您!和你一同歌唱。”
我们离开舞台后,那个公园管理员问我:“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俄国人。
也许是他见那俄国姑娘把我亲了一下吧,又调侃我说:“老头,泡洋妞很有意思吧?”
我说:“我只是想同老俄讲讲话。这是我几十年没有的事,今天算是过了一把瘾 。”
他狡狯地看了一下我,说:“现在流行一句话,泡妞泡妞,只有泡了洋妞才算泡了妞。你懂俄语,现在还有条件,为什么不去去操作一下?”
“条件?你看我老成这样,”我指指秃了的头,说:“而今风鬟雾鬓, 更能消几番风雨?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
但我总有一种兴犹未已的心情。现在中国公民自由出境了已成了家常便饭,办一张护照才二百多元。老夫聊发少年狂,我真的打算去一趟俄罗斯,我要看看辽阔湍急的伏尔加河和它两岸的白桦林,领略一下伏尔加船夫沉重高亢的号子;或者是坐着三套车在西伯利亚莽莽的冰原上滑行,感受一下驾三套车的那个小伙子沉郁苍凉的心境。
几十年来我就真的只讲了这一回俄语,但却让我感概良多!在上个世纪我们两国人民曾经高唱亲如兄弟,但后来又反目成仇,武器的相互批判代替了相互批判的武器,以至于边庭流血……当历史的潮流奔腾到今天,两国人民又重新走到了一起,谋求和平与发展。历史的变化告诉我们,在这个复杂和多元化的的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存在着许多差异。但这都是正常的。只要各国都怀着人类是一家人的感情,就能争取同舟共进。但愿人为的意识形态和冷战思维的对立逐渐从地球上消失,让我们居住的地球村永远和谐安详!
我离开公园时,斯米尔诺娃正在表演着节目,我向她挥了挥手,想说,美丽的俄罗斯姑娘,明年我将来俄罗斯旅游,要是遇见了你,一定用俄语与你同台高歌《让这个世界充满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