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曾截用南宋诗人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中的名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来作标题,无非是想借以表达一点时光易逝,流年易伤的小感慨。从个人偏好来说,我还喜欢他的另一首小令,《虞美人,听雨》。先让我抄下来再说。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喜欢归喜欢,但对于这首词的语言文字特色,却也不敢妄评,之所以想起来聊聊这话题,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一场雨。近年来因为温室效应引起的全球环境变化越来越明显,我们这个典型的江南小城以前一直是四季分明的景致,现在也逐渐荒芜得只剩下冬夏两季,要么大热,要么极冷,像春、秋那样风和日丽、情思缱绻的好日子已经被过渡、过滤得约等于无。春天过去很久了,还没有闻到雨滴的气息,这样每天在懊热中奔走,心思也于无形中多了几分浮躁。因此,昨晚听到窗台外面滴滴的雨声,仿佛在家乡认识的两个人,于一个人来人往的异地街头突然相遇,即便只能算熟人,此刻却也如揆违已久的老朋友般,居然心生了几分亲切。
从我可以搜罗到的对蒋捷有限的生平介绍来看,这家伙是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字胜欲,生活在宋、元易代之际,年青时也曾贵为一介公子,也曾考取过功名,宋亡后,隐居竹山不仕,是一个具有节操的末世文人。这个人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他一生饱经战乱流离之苦,颇富忧患意识,现存九十余首词,多体现人生遭际、表达故国之思,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有《竹山词》传世。
这首《虞美人,听雨》即为词人深谙人生况味的艺术结晶。在这首词中,蒋捷以短短五十六字的概括之笔极写自我人生历程和生命体验,其构思之巧妙、手法之独特、含蕴之深刻足令后人津津乐道。有人论此词:“言近旨远,寄慨遥深”,应为的评。可以说,每个人读来,都会有不一样的体验,但对于少年、壮岁、老来的三重听雨境界,却又都会有着似曾相识的共同理解。不错,那就是数千年来人类社会中那些拥有丰富人生历程与充实生命体验的个体们所沉积下来的共同的感性特质,是人类情感征候对于工具理性和时间淡漠性的一种本能超越。
人的一生实在短暂,为了对得起这短暂的一生,人生应该尽量多些过程和体验,在舞榭楼台的时候,就装点浓密的风情,听断雁叫西风的时候,就承认西风的无情,等到老了老了,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真的总无情吗?这未必不是词人自欺欺人之语。文人笔触,有时候似是而实非,言在此而意在彼,如果光看字面的意义,那是要被他轻笑了去的。蒋捷世属宜兴望族,加上少年即中科第,使他从骨子养成一种名士风流的气概。但朝代的更换,使这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身处舛世,修齐治平的士人理想无以实现,虽则隐居山野,泉林终老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但毕竟有许多的不甘心,不情愿。你看“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貌似阅尽世间沧桑,深味悲欢离合,可是逃禅之下却并未心如止水,看似无情实则痛楚无限,那无奈痛苦之潜流,其实一直在寂寂的雨夜里黯然流淌着。
昨晚的雨,也一直点滴到天明了吗?后来我睡着了,我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