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哦,那一坡浅浅的绿……
我又见着那一坡绿了。
到百禄桥乡听课去的途中,中巴车在雨后初晴、满是泥泞的山路上缓缓地爬行,雾气从耐不住颠簸的车窗的缝隙处钻进来,吹在我温热的额头上,很快变成细细的水粒,滴落在我似醒非醒的沉思里。偶有光的影,在我紧闭的眼帘外晃荡。车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便无声无息地瘫软在沼泽里。
我揉搓着发胀的头,沮丧地走下车来。就在这时,那一坡绿便跃入我的眼帘了。
那是怎样的一坡绿呀!在低缓起伏的山坡上,那一汪浅浅的绿,祥和地铺着。圆滑的三角形边的叶片儿亲亲密密、挤挤挨挨地张开了纯纯的胸怀,贪婪的吸取着大自然的阳光、雨露和大山的灵气。它们是那般的娇嫩,让我疼惜不已。我不知道,她们是如何抵挡这深秋清晨的穿山风的?在那坡绿中,还有身着深绿色冬装的茶树。它们团着身子,随意地蹲坐着,构成了这深绿与浅绿、高与低的层次搭配。这是一幅斜挂在山坡上的自然风景画呀!
我久久地凝视着这幅画,泪水从心底漫过了双眼。
20年前,我刚满16岁。高考落榜后,我选择了到边远山村小学教书的职业,以逃避父母的沉默无语和世人的询问。当我拎着行李,独自一人来到汉寿县一个名叫排形的山村学校时,新鲜感和孤独感便同时存在于我的身心了。
说新鲜,是因为面对学生望着我的目光、面对学生提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面对学生贫穷的衣着、面对山坡上那一眼碧绿清澈的泉水……一切都感到新鲜,诗情画意般。
然而,时间长了,孤独感便油然而生了。
这只是修在山顶上的一排平房而已。说是学校,没校门也没围墙,七间连着的破旧的房子便是教室了,其间还间着三个1/3教室大的小房子,这是给护校的教师住的。我就住在西头那间。中间的那间面对着上下山的路,那是教师办公室。东头那间住着曾老师和她的奶奶。另外还有五个民办老师,是本地人,他们只在学校吃中饭,放晚学后还得回家做些山地里的活。每天傍晚,当炊烟升起的时候,我就格外地想家。尤其想念位于县城南居委会第六组的那个家。
那个家不是我亲生父母的家。那是我从八个月起便生活于此的家。那个家的家长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被我称为爷爷奶奶的人。我的亲生父母长期做农村工作,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的六个子女都寄送到不同的家庭。我是最晚认识父母最晚喊"爸爸妈妈"的人。在我五岁那年,我被父母接回家吃了一回团圆饭后,因为害怕姐姐们陌生而敌视的目光(因为家里穷),从此不愿再回到那个家了。好在爷爷奶奶没有自己的子女,他们也舍不得我,因此,我得以呆到现在——准确地说是现在——我的爷爷过世了,就在我高考的前两天。我来山村学校的那天,我的奶奶仍孤零零地呆在那间木板屋里,用手工纺着麻线,一为寄托,二为零花钱。
不知道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新鲜感过后的我,常常会想起孤独的奶奶来。想奶奶那充满呛人煤气的小屋,想奶奶那几近失明的双眼,想奶奶摸索着做饭的样子,想奶奶那几个月不换洗的衣服,想奶奶偷偷塞进我口袋里零花钱,想奶奶被不懂事的我训诉时的宽容,想奶奶那张被我睡梦中紧紧捧过的脸……想奶奶的时候,我就会到处走走,走走的感觉,让我的心有一种贴近奶奶的温馨。
学校后山有一块坡地,那里生长着一坡浅浅的绿,是我常去走走的地方。
当我慢步走入那坡浅浅的绿时,我真舍不得放下脚去呢。那些挤挤挨挨的叶片儿,它们昂着头,仰着稚嫩的脸,热切地望着我,仿佛渴望着和我交流。它们的臂膀紧紧地挽着,是那样地团结。无论我的脚往哪处落下,我都唯恐伤了它们。我常常望着它们,看到晚风把它们的叶片儿吹得翻飞,我真的很疼惜地问过它们"冷吗",可是它们都只是恬静地笑笑,被风摇曳的声音仿佛在安慰我"不冷不冷".呆立在绿中的我,常常会忘掉奶奶佝偻的身子和布满皱纹的脸,常常会忘掉山风拂面的寒冷和夜幕深垂的恐怖。
星期天是很少回县城的。有阳光的日子,我会拿一本书,带上收音机,在那绿中寻一块叶儿稀疏的地方坐下来,看看书,听听电影录音剪辑,或者偷偷听听邓丽君的歌(那时候听邓的歌是违禁的事)。偶尔倦了,也会向四周望望。这静望中,我发现和我一样陪着这一坡浅浅的绿的竟不只我一个。那身着深绿色浓装的茶树,团着身子,距离匀称地蹲坐在这一坡浅绿中,静静的守护着这浅浅的绿。它们专注得没有一丝儿声息。在这一片浅绿拥着深绿,高低凸现着层次,以低缓、起伏、倾斜着的山坡为背景的图画里,我竟忘了探究那浅浅的绿是何种植物了。
至到有一天发生了那样一件事。
渐入冬天,山上没有什么菜可以吃了。做饭的刘嫂,请人用手扶拖拉机到城郊的乡镇拉了一车萝卜回来。她用刀把萝卜切成一片片的,然后用绳子穿起来,挂在屋檐下,让风吹干它们,再在需要时取下来用米汤煮着吃。可是,那天没有萝卜了。晚饭时,刘嫂端了一碗菜上来,挺漂亮的,紫红色的杆儿,间附着一丝丝绿条儿,咬一口,脆脆的,有一点点儿酸味,总之是又好看又好吃的。我一边埋头吃着,一边问刘嫂:"刘嫂,这是什么菜呀?怎么不早点做呢,天天萝卜萝卜都腻烦了。"没有听到刘嫂的回答。
我不解地抬头向刘嫂望去:她的眼睛红红的,正用抹布不停地擦着呢。
"可怜的孩子,这哪是什么菜呀,这是那红薯滕滕呀。现在不兴吃这个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一点菜都没有了,雪下得太大了。" "蛮好吃的嘛,为什么不兴吃了呢?" "这是贱物呀,旧时人怕饿死才吃呢。现在生活好了,谁吃还怕人笑话呢。" "这样又好看又好吃的东西,不吃它,不是浪费了么?" "你真是好孩子。这东西满山满坡都是,真要吃起来,也是吃不完的,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 "满山满坡?"我不明白。
"我看你没事就往红薯地里跑,怪事,你还不认识红薯滕滕呀?"刘嫂把眯眯眼睁到了最大状态。
是吗?原来那满坡浅浅的绿,就是我现在碗中的这道菜么?!
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我真为这浅浅的绿忿忿不平起来。想到它曾无数次替我慰藉想家的孤独;想到它从旧世到新世,曾舍弃自己的生命成全人类的苟活;想到它并不在乎"贵""贱"之称,只在寂寞地顽强地生长着……一种爱的情绪在我心底滋长起来。我真切地感到:于我孤独时,于我饥饿时,于我初涉社会时,都曾无私伴随我的那一坡浅浅绿色,虽然它不曾用语言安慰我鼓励我,但,它的确是值得我用心去爱护,用生命去呵护的呀。
一个懂得爱护无声生命的人,难道不会成长为一个爱护有声生命的人么?
20年来,每一次面对绿色,我都会这样肯定地问自己。
啊,那一坡浅浅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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