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立了意写小说，折腾了十天半月，才弄出个一万多字的短篇。于是决定还是继续“散”下去了。说实话，我觉得写小说太折磨人了。这话小说家会哂然一笑，那也许正是他们人生最愉悦的活动呢。对于我这样信奉“一切皆有可能”的人，并不是觉得写小说难到多么不可能，但它的确考验人的意志、心智甚至身体健康程度。小说家要写一篇思想、人物、情节、语言都吸引人的好小说，有时也可遇不可求。所以，创作好的长篇，就不能让人带着尊重的态度注视他们，无论作品优劣，至少说明他（她）甘受时间和毅力的考验。

那小说家们在创作长篇之余，做些什么呢？有的也许心无旁鸷的创作，有的也许将作当做工作，其余的时间该干嘛干嘛；有的也许会在写长篇之余，没事偷着乐写写自己喜欢的短篇故事。雪屏的《说肥瘦--笔记五则》就是属后者，据说，他写长篇小说《南门脸》，写得很辛苦。这几则小故事，是他在创作长篇的空隙时写了的人物传奇短篇小说，不知道他是为自己还是为我们解闷提神。

生动的人物是小说需要关注的地方。《说肥瘦-笔记五则》的定位是人物传奇短篇，它的特点是其中的人物五花八门、各行各业、各自成一种人生。这五篇小说里，分为《敛月钱儿》、《砸字儿的》《管饮场》、《水铺子的》、《卖药糖的》。里面的人物是七十年代天津市井生活着的收房租的、凿银元的、卖水的、办公室秘书、卖药糖的各色人等。《敛月钱的》中的“我姨”是个收房租的人，在外特隐忍，成天将在外受气后回家拿男人撒气，偏偏遇上的男人在外面是个不怕招事的“狠主”，回家后特顺伏她。《砸字儿的》里的“榆钱儿”是有点小聪明的人，年轻时靠凿银元、卖银末子来营生，文革时竟然靠揭标语纸混吃。《管饮场的》是一个在我们生活中都似乎能看到的人，一辈子对上级唯唯诺诺、碌碌无为，没有自尊和自我。小说家试图通过这样平凡普通或不为人知职业的人，生动有趣地展示七十年代天津的民俗生活画卷。

安排这些人物的故事，你如果轻信象小说家在小说中写“多少故人旧事，说不说的，两可”，就可能会被他忽悠。记录这些曾经生活过的人，它的意义在于这是一个城市和一个时代不能磨灭和忘却的印记，他们是历史真实的一部分。

本土的地域方言是这小说的另一个典型特点。通篇的北方话或天津土话，象我这样的南方人读起来很不流畅，很吃力。比如“趁火儿锢露锅”、“眍眼儿”“人就苶了”，“蔫溜儿”些字，这些非常生辟，在电脑的字库里都难寻，意思更是要揣摩半天。我想，读起来都这么绕弯，写起来，应该也不轻松。真难以想象，那个写都市情感小说《爱情凶猛》、《你喜欢林肯公园吗》小资而洋气句子的他，怎么立马就开始弄出地道的地域文学，他怎么那么快就从一个“洋”的极端到另一个“土”极端呢？也不明白，他一边听着黑珍珠“碧昂斯”等的摇滚乐 ，一边写他的天津土话，是怎样一种状态心情？真让人怀疑他最近是否犯上怀旧的“思乡病”。

幽默在小说中处处可寻。他形容“我姨”好脾气，被顽皮的小孩子拨了气门芯，不生气，“她不价，还是和颜悦色，抹一脸的蜜蜂屎”。“我妈”解释姨对难听的话充耳不闻，说她打小耳朵有问题，我的反应是“哦，难怪我们跟她说话，她总不搭理的，一直以为她当了模范端架子呢”。说明砸字儿的营生工具简单，“凡赚钱的行当，家什都简单，你就寻思吧。比如截道的，有一把攮子就够了，再比如抢银行的，有一把‘德国造’，朝天啪啪两响，齐活儿了。”一路读来，在俏皮的语言后面感受到幽默中的智慧和洒脱。当然，这是我一直喜欢读他小说的原因，要知道，即使在象《到阿尔泰去》、《每个葡萄架下都有一个狐狸》等场景单一、情节平淡的故事里，凭借语言的魅力他也能让人读得兴趣盎然，哑然失笑，暂时忘却周遭的烦恼。

这类语言构成的小说，在北方人读来，应该会很亲切；在圈内人读来，也许很专业；在我读来，就是很有趣。

克制的情绪是这部小说传递给我的感觉。写这些小故事小人物，作家觉得他不带个人感情色彩，没有对错，没有褒贬。但是读来，细细琢磨，我感觉不是那么回事，他对这些小人物命运的安排，泄露出对他们有喜恶之分。他让《敛月钱的》中的“我姨”，一辈子因工作在外受气，但是有一个理解呵护她的男人，老了抱着外孙子享福。他让《砸字儿的》里“榆钱儿”这样的投机主义，靠小聪明，偶尔享点小福后，后半辈子活得“浮皮蹭痒痒”的落魄。他安排给《管饮场的》脚后跟，这个一生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端茶倒水的工厂办公室秘书，一开场就瘫了。他所言的那种平和、宽容在《水铺子的》、《卖药糖的》中倒是有点端倪，他给“卖水的儿”“二百五的媳妇”“挤咕眼儿”的人生是不带情绪，你似乎看不出他们的欢喜悲愁，几近白描。他用这些人物还原了作家记忆中的七十年代，物质贫乏，情感朴素，小人物追求更多物质和生存空间的状态。

作者冷静的讲述，对人生的悲欢离合，情绪平稳。对待他所安排的主人公，幸福的他不流露过多的羡慕，可悲的他不做过多的批评，字里行间。幽默的赞扬或讽刺，表现出作家白描生活时，对待善的宽容，对待丑的嘲讽。

要注意的是，在这些故事里，所有的人物都有一个老死善终的结局，没有命运突兀的伏击。他对人生对人性显然比从前要更宽容。他从前的那些爱情小说，感情真挚，情节有经不起推敲的虚假。他在这类小说中，将感情尽量隐藏，悄无声息地跟随他们在人生里起伏。

我想，作为一个阅读的人，如果只是漫不经心的读书，大可天马行空的想象作家创作人物的意图；但是如果你要准确解读真实，就得认真，而不能单纯的臆想翩翩。我就差点犯过小失误，在读《水铺子的》，我以为卖水的人和“资本家”小媳妇之间是有爱情，我以为女人没有爱情是不可能在那种严酷环境下和他人关系亲密，但事实是，作者讲述他们的故事就是说明人在残酷社会环境下，为了生存，往往会做出背离正常的感情和道德的行为举动，不足为奇。此时，爱情在人物中缺失，在创作时也是被他所遗忘的。

这些文字这些故事，作者也许不是写给我这类的读者阅读，对文中人物和语言的很多不理解不懂得，难免让他失望。我觉得，他的失望有理由但没有必要。读者可以评论作者，作者则对读者的议论不好说太多。创作的时候，小说家是人物的主宰和上帝，而当它成为作品入市，它就象是一个行走在现实世界里的人了，我们没有随意批评他人的资格，但我们都有权保留对所见的人产生不同的印象和感觉。

所以，我写的这篇《说肥瘦--笔记五则》，不是评论，只是一篇读后感一则读书笔记。当然，类似的文字也写过，包括从前我很多所谓的评论，我越来越觉得，现在的我没有小说的状态，也不是在评论，我只是记录经历过和感受到的生活。而这几篇笔记故事，它们也是远方曾经发生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