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大惑

人到四十，既见过彩虹，也经历过风雨，应该如圣人孔子所说的“四十而不惑”，可于我，却是“大惑”。

有朋自远方来，一副功成名就的样子，问我这些年来过得怎样？我说现在一月能挣千余元呢！他抿嘴而笑。我想尽地主之谊宴请他，他声如洪钟：拉倒吧！你一月工资还不够搓一顿呢！尔后是他请我们，一餐连烟带酒三千多元。三千多元在我老家是一个农民兄弟三年人均收入的总和。想到此，我大惑。

朋友之子李某，当属儿字辈吧，去年大学毕业后通过我帮忙安排到一单位上班。乍到自称“晚辈”，喊我“曾前辈”；几月后自称“徒弟”，喊我“曾师傅”；半年后自称“老李”，叫我“老曾”；一年后自称“老弟”，唤我“曾哥”；不到两年他晋升为股长，得意忘形地在我面前动手动脚：“你个小子！不尊重如今的大学生，小心老子两脚把你踢飞哈！”我唏嘘不已。大惑。

我乃一穷书生，每有新作面世或获奖高兴得不行。同事问：稿费几何？答九十元也。对曰：哈！玩一个小姐的钱都不够，只有傻子才干这个！我将稿费上交妻子，妻子不悦：还不够熬夜抽的烟钱呢！儿子却说：爸，这样挣稿费太苦，你还不如下班后戴副墨镜在城墙根摆个地摊，保证每天不下九十元呢！我无语。大惑。

学生时代我虽不是学习第一，但绝对算得上聪慧过人，棋琴书画样样皆能，自然受到漂亮女孩的青睐。可如今不同了：除了蚊帐里的蚊子喜欢叮我这个文化人外，现在社会上的女人是不吃你文化这一套的，当然就谈不上有艳遇了。不过，细想来，我这一生除妻子外，还是和一漂亮女孩有过一次亲密接触：那是在超市，我想买一斤梨吃，却见一美女轰然倒地，我慌忙双手去抱，连声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超市笑声大作，抱起来一看，乃一塑料模特。此为大惑。

昔日的朋友们很多都建了别墅，有了豪华汽车，生活极为滋润。而我却仍“躲在小楼成一统”，今天替这个领导写讲话，明天帮那个部门写材料，工作不可谓不不扎实，做人不可谓不勤奋，可生活却总是捉襟见肘。总觉得辜负了老师的教诲、父母的期望，不禁黯然神伤。此为大惑。

人生有三大境界：立德、立功、立言。立德倒说得过去，但又管何用？你德行再好，在这社会中能换来钱吗？立功吧，和平年代立大功倒没可能，如果工作搞得好算有功，那也是领导们领导有方，功归于领导了；那么也就只有立言了。我从少年时代发表文学作品与书法作品至今，少说也有百万言（几十幅）了吧？一直想出版。可一打听：仅书号、印刷费就近两万元呢！两万元就是我两年的工资、儿子两年的学费、父母晚年的养老钱，怎生舍得？此为大惑。

人到四十，应该说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但我不知怎的，总是更改不了儿时的率真与蠢笨。单位一年轻人，平时不学无术，但擅长阿谀领导，总爱向人请教他如何“进步”到“副科级”。我就觉得特烦，对他直说：“你快了哦！多帮领导提袋子，多为领导送票子，多带领导进馆子，多喊领导做老子！”此人拂袖而去。因此，得罪了一些人；四十岁应该是瓜熟蒂落，不飘不浮之人，可我“老夫聊发少年狂”，莫名其妙暗恋起一个最才貌全双的女孩，让我肝肠寸断，心力交瘁，害了一场大病，本来就拮据的我却花进去了三千元药钱！四十岁，说了不该说的话，爱了不该爱的人，此为大惑。

四十岁大惑的事多矣！看到大街上匆匆忙忙为利益各不相让的人群，看到以前商品不用打假却见不到假而如今处处打假处处有假就大惑；看到断腿的残疾聚不拢健康的目光，看到一扇闭着的铁栅门前门内门外的人作朋友式的交谈就大惑；看到为城里人修屋建房而无房屋居住的农民工一年到头攒了一把白条子，看到靠捕鱼捞虾活命的人们对着污染的河流只能望水兴叹就大惑；看到教师不为教学努力而为经营学校商店繁忙，看到某些官员们贪多了怕东窗事发赶紧换个地方“安全着陆”就大惑；看到比我还老的男人搂十七八岁的情人招摇过市，看到县城派出所附近一条“瘟鸡街”男人进去只花十元钱就能睡一下女人就大惑；看到古人交朋友的原则是“士为知己者死”，看到如今人交朋友的原则是“有利于我、有求于他”就大惑；看到昏死的老人本应急送医院而恐他醒来“敲竹杠”就躲，看到落水的女子应马上下水去救而恐她上岸后说我非礼就溜就大惑；看到“禁止未成年人入内”的网吧又都是未成年人，看到某些“公仆”们明明是外出游山玩水却说成是参观考察就大惑……

四十岁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年龄？怎会有如此的大惑？！